警察“伏擊”穿背心法官一場執行案中的雙重誤會

法官穿背心執法,被警察當騙子抓了。事情似乎不只是不規范那樣簡單——一個錯誤的聯系電話,導致開出了“錯誤”的罰單,法官被告知有誤后,堅持罰款。被罰款公司與記者設“局”,誘導法官收“辛苦費”未果,法官收下“罰款”,便衣出現。

責任編輯:蘇永通 實習生 邵克 張信宇

(小塵4x/圖)

法官穿背心執法,被警察當騙子抓了。事情似乎不只是不規范那樣簡單——一個錯誤的聯系電話,導致開出了“錯誤”的罰單,法官被告知有誤后,堅持罰款。

被罰款公司與記者設“局”,誘導法官收“辛苦費”未果,法官收下“罰款”,便衣出現。

張書其將數好的三萬元現金放在桌子上,他的同事高勇面前擺放著一疊文書,等待付款人簽字。

兩名警官突然走向他們。

“我們是依法辦案,是正宗的法院的法官。”高勇說。

高勇和張書其均來自河北省武邑法院,高是技術輔助室主任,張是法警隊副隊長。他們來成都執行一起案件,即將收工,被警察請進了局子。7月29日下午一同被帶走的,還有武邑法院執行二庭的庭長張保東。

關于這起風波中的是非,法院警方至今仍各執一詞。

誤會一:罰錯了對象

張保東等人此行的目的,是查封一位敗訴的被執行人唐某在成都的財產。和他們同機前來的還有武邑法院執行局局長金愛民。

7月21日一大早,四名法官帶著材料,身著便裝來到岳府街2號大發百度城,尋找唐某在這里的商鋪。

大發百度城是一座12層的商住兩用樓,有兩家管理公司。其中,在七樓辦公的四川合和企業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簡稱“合和公司”)管理一至三樓的商鋪,在五樓辦公的蜀佳物業公司(簡稱“蜀佳公司”)管理三樓以上的住宅。

被執行人唐某的商鋪在合和公司管理之下。

法官們剛到樓下,就遇到了正在停放電動車的合和公司會計張寒暉。由于經理不在,張給法官們留下了一個聯系電話。

武邑法院后來在聲明中,將張寒暉稱為蜀佳公司的員工。而張對南方周末記者稱,她明示了自己合和公司員工的身份,只不過,她留的確實是蜀佳公司的值班室電話,因為合和公司經常無人辦公。

這或許對法官們造成了誤導。7月22日下午、25日上午,法官們兩次光顧蜀佳值班室,均無功而返。

“他們沒穿制服,也沒有轄區民警陪同。”該樓的開發商彭某說,“每次來的時候,樓下都說‘看看看,那幾個騙子又來了’。”

7月28日上午,法官們三顧蜀佳公司,以“拒絕法院調查取證”為由,開具了一張30萬元的罰單,并凍結了蜀佳的銀行存款22萬元。

蜀佳公司經理楊凌急了,趕緊找了一名律師。當日下午,在律師帶領下,張保東和高勇找到了合和公司。

在詢問中,張保東特別問到蜀佳與合和之間的關系。合和公司稱,和蜀佳“沒有任何關系”。律師趕緊告訴法官,這是個“誤會”。

在楊凌看來,法官對合和公司做的這份筆錄證實了法官在此時已經知道“他們搞錯了執法對象”。

合和公司經理稱,張保東之后“出門給‘金局’打電話,回來態度就變了”,維持對蜀佳的罰款決定。金愛民對南方周末記者否認打了這個電話,“沒這回事”。

蜀佳經理楊凌又打電話,與法官們敲定次日下午在法官下榻的人口賓館見面。法官們并不知道,一張大網正在等待著他們。

楊凌很快在公司附近與接到爆料的成都電視臺記者譚春見了面。他們研判后一致認為遇到了騙子。譚春報了案,并做好了暗訪偷拍準備。很快,蜀佳的幾名員工趕到賓館大廳“埋伏”。警方也安排了兩名便衣。

誤會二:“詐騙團伙”

7月29日下午4時半左右,當張書其端著茶杯,穿著背心、短褲,蹬著酒店白拖鞋出現時,楊凌和“弟弟”譚春再次相信他們的判斷:假法官。

高勇出示了一張發舊的工作證,楊凌依然懷疑它的真偽,不過,“讓他們演戲”。

寒暄后,張書其大倒苦水,說蜀佳“不配合、不協助法院工作”,影響了他們的工作。楊凌向法官“道歉”,但強調該公司與被執行人無關。

第一輪談判,雙方顯然沒有達成一致。高勇和張書其動員楊凌在筆錄上簽字,被拒絕。高勇認為楊凌等“沒誠意”,建議“改天再談”。5時半左右,張書其到酒店前臺刷卡、續房。隨后,楊凌結了茶錢。

談判似乎要破裂,“魚餌”登場了。電視臺記者譚春走向了吧臺,提出和張書其“私下聊”,并表示愿意給他們一萬元“辛苦費”。

張書其一開始讓他們在“五萬到一百萬之間考慮”,后來讓步說,對方可以拿三萬塊。張書其用三個指頭比劃了一下:“我就說你們態度很好。”

楊凌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這一下,絕對是假的了,他要是堅持最少罰五萬(民訴法規定的對拒絕協助執行的單位的罰款下限),我倒可能還相信他。”

楊凌拿出三萬元現金交給張書其。張書其一邊蘸著唾沫數錢,一邊抱怨成都天氣太潮濕,“衣服(法官制服)洗了兩天都干不了”;他還告訴楊凌,交了錢,就沒有后期的麻煩了,賬戶很快就可以解開。

接著,張書其對正在制作筆錄的高勇補充了一句:“單位效益清淡。”

楊凌沒有在筆錄上簽字,他踢了譚春一腳,兩人先后走出茶座。

警察隨后動手。此時大約是下午6時。高勇和張書其在茶座被控制。在電梯口附近來回踱步的張保東被兩名便衣抓住并反剪雙臂。張保東被帶到茶座入口處時,還被兩名“圍觀群眾”至少踢了三腳。

現場的所有人,包括公安,都認為端掉了一起“詐騙團伙”。

“公檢法一家人”

三人被帶到西御河派出所。當晚8點20分,武邑法院給派出所發傳真,確認他們是執行公務的法官。

派出所照常做了筆錄,只是把電視臺記者請了出去,不再允許拍攝、采訪。次日凌晨1時釋放三人。

獲悉同事被抓,剛回到河北的金愛民與另一名法院領導星夜兼程,7月30日一大早飛赴成都交涉。

在武邑法院與派出所的溝通中,雙方都表示,“公檢法一家人嘛”。

見面時相談甚歡的武邑法院回去后就變了臉。武邑法院在其聲明中劍指成都公安,稱蜀佳公司的人“在賓館大廳內給派出所一干警送煙;在將我院干警押走后,楊凌等與幾名警察聊天”。

據南方周末記者了解,收了煙的“派出所干警”實為踹了張保東兩腳的黃衣男子。據蜀佳公司經理楊凌介紹,此人是其公司員工鐘某。

南方周末記者在9月30日拜訪武邑法院,該院三名領導拒絕接受采訪,稱需經上級法院批準。

武邑法院認為他們的執法沒有問題,很冤枉。一名工作人員私下說,這次事件是蜀佳、記者和公安做的一個“局”。

這個“局”中,武邑法院對記者譚春的角色提出了質疑。譚春拒絕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對于武邑法院對其“行賄”一萬元“辛苦費”的懷疑,譚春認為,他是在試探對方,“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況且我們始終懷疑他們是假的”。

南方周末記者在武邑法院會議室發現一份遺留在現場的手書會議記錄摘要(會議時間不詳)。摘要顯示,武邑法院曾探討過成都公安可能存在的報案、檢查身份的時間、辦案目的等八個問題,結論為:“同意與成都公安接觸,媒體繼續做,執行預案。”

據南方周末記者了解,媒體報道后,武邑法院紀檢組、執行局、宣傳處等部門組成聯合工作組,安排輿情小組,還組織法院網評員跟評,以“全覆蓋的方式引導網上輿情”。

9月5日傍晚,武邑法院在其官方微博連續發表兩篇聲明,特別解釋了著裝、罰款問題,并指媒體報道失實。

同時,武邑法院也對自身進行了“檢討”,下達了整改措施。

金愛民對南方周末記者稱:“上級已經調查清楚了,院里也制作了專題片,戳穿他們的謊言。”

南方周末記者獲悉,9月下旬,河北省三級法院都有工作人員在成都展開調查;四川省公安廳也已經展開調查。

在武邑法院9月初高調“叫板”后,成都公安始終不發一言。西御河派出所和青羊分局拒絕接受采訪。成都一名警官私下認為,這只是一起很普通的案件,“當事人自己也很清楚”。

蜀佳物業公司也在喊冤,兩個月來一直向河北三級法院反映情況,要求解封他們的賬戶。

(南方周末實習生邵克對此文亦有貢獻)

網絡編輯:Ir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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