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碼”背后的性別政治
小說《達芬奇密碼》自2003年面世,至2006年搬上銀幕,已譯成諸多文字,列名有史以來六大暢銷書,幾與《圣經》齊名。它是“圣杯”傳說的最新版,這次宣傳耶穌是人、成過家、妻子是抹大拉的瑪麗亞,且留下后代。所謂“圣杯”(Holy Grail)并非耶穌在最后晚餐所用的飲器、受難時又用來盛載十字架上滴下寶血的容器,而是暗示瑪麗亞懷著耶穌精血之婦胎。這個秘密一旦公開,整個基督教將被看作是一場兩千年大騙局,因此,天主教內的極端派主業會(Opus Dei)要追殺耶穌的后代滅口,而存在了近一千年的地下組織郇山隱修會(Priory of Sion)則力圖保護圣裔,為此目的,該秘密團體在十字軍東征時代曾在耶路撒冷組織了圣殿武士團。
中國讀者或會視之為小說家言,“密碼”在美國卻已造成軒然大波,不少信徒信仰動搖,基督教各派都有人出來駁斥。根據《新約》,耶穌受難時,門徒逃遁一空,守在十字架下者唯圣母、抹大拉的瑪麗亞和約翰,有點像婆媳從弟一家人;耶穌復活后,第一次現身即呈于抹大拉的瑪麗亞之前。西方野史里有關“圣杯”及圣殿武士團的傳說歷久彌新,至當代更著述不斷。法國南部有瑪麗亞逃避迫害,最后抵達普羅旺斯之說。但在591年,教皇格列高利一世卻把她與《新約》中一位同名妓女混同,以訛傳訛,教廷至1969年始作出含蓄的更正。但天主教極右派梅爾·吉布森在其2004年發行的《耶穌受難記》一片中堅持舊說。這些蛛絲馬跡都透出有待“翻案”的呼聲。
目前所有基督教會供奉的四大福音書是壓制了眾多其它“偽經”后樹立的“正典”。此發展與基督教的早期史有關。耶穌派原本乃猶太人信仰一分支,后傳入外邦人之間,此過程始自圣保羅,為耶穌派的希臘化打開了大門,形成“基督教”。當時,羅馬帝國尤其其東部的文化主流就是希臘化。在帝國晚期最具影響的希臘哲學,是強調靈肉對立的新柏拉圖主義,它與猶太人遵守教法和崇尚公義的精神迥異。猶太人不貶抑世間也不提倡極端禁欲,希臘化靈肉對立觀則視物質世界為邪惡,持此論者在早期基督教里形成“諾斯替”(Gnostic)派,采新柏拉圖主義的“流變說”,以至上神為光明之源,離此光源越遠、越趨下游,就越墮落為物質,物質世界的創造者是流變下游的“次等神”(Demiurge),他不是邪惡就是無知,但一片漆黑的物質世界卻困住了零星未泯的光點,至上神于是派遣較上游的耶穌去拯救它們。在諾斯替教義里,耶穌有配偶索菲婭(Sophia)。
至公元2世紀,諾斯替幾乎在基督教會里奪了權。此時一位羅馬城的教友馬克安(Marcion)主張改革卻不受重視,遂自資創辦一教會。嚴格地說,馬克安不算是諾斯替,他關注的是基督教之新興宗教地位,提倡與猶太教徹底分家。但他立論根據卻類似諾斯替:創世神乃惡神,我們這個正邪不分的世界是猶太上帝創造的,和耶穌宣揚的與物質不沾邊的至上神無關,而殺死耶穌的正是猶太上帝耶和華的信徒,耶穌的十二宗徒們不辨黑白,唯圣保羅獲教外別傳,獨得耶穌的心法。
馬克安可謂建立了第一個“基督教會”,一個有中央、有基層、有“正典”(Canon)的組織,而由其“中央”批準的“正典”只有幾封圣保羅的書信和一部《路加福音》——路加是圣保羅的門徒與私人醫生。這當然不為主流派接受,但后者模仿馬克安派的組織才能把它撲滅,至4世紀,終于形成一個建筑在十二位宗徒的權威之上,以四大福音書為《新約》、以猶太經書為《舊約》的圣教會。待基督教的“正典”和“教條”都大勢底定,其它福音書遂被當作“偽經”(Apocrypha),尤其是有諾斯替嫌疑者。
如今諾斯替變成熱門話題,多虧1945年在埃及出土的拿哈瑪地(Nag Hammadi)經庫,其中一部《托馬斯福音》(Gospel of Thomas)在史料的重要性上被等同于四大福音。拿哈瑪地經庫被炒熱,促成一部早在1896年被發現的《瑪麗亞福音》在1955年正式公諸于世。學者們多傾向于把該“瑪麗亞”等同于抹大拉的瑪麗亞。在3世紀基督教護教士著作里就已出現這部“偽經”的片段,記載彼得代表十二位男宗徒表達他們的醋意:“難道他(主耶穌)喜歡她多過喜歡我們?”
我們無法確定這位“瑪麗亞”就是抹大拉的瑪麗亞。即使是,也不證明她是耶穌的配偶?!缎录s》中共有四位瑪麗亞,天主教把圣母外的三位混為一談,新教則把她們全部分開,東正教頂多做到不把抹大拉的瑪麗亞與“罪婦瑪麗亞”混同。根據東正教的說法,最后抹大拉的瑪麗亞陪同圣母遷居小亞細亞,其遺骸在886年被轉移至君士坦丁堡供奉。這與流傳于法國南部的“瑪麗亞最后抵達普羅旺斯”之傳說沖突。即使我們接受后說,也必須顧及抹大拉的瑪麗亞在普羅旺斯是被當作“懺悔者”供奉的,亦即與“罪婦瑪麗亞”等同,并非如《達芬奇密碼》所言:耶穌的妻子兼繼承人為逃避篡權的十二位宗徒迫害,走避法南,后來其子孫與墨洛溫王朝通婚,把耶穌的血統滲入歐洲各王室,云云。
用一個傳說取代另一個并無“翻案”可言,該注意的倒是這次“翻案”替哪一種當代政治服務?抹大拉的瑪麗亞是耶穌真正傳人這個命題,視十二位男宗徒篡奪教會領導權為父權的勝利和婦女地位之貶抑。1993年,世界各地兩千多名神學家在美國明尼蘇達舉行“重塑上帝形象”大會,決議把上帝從“耶和華”變性為“索菲婭”——《達芬奇密碼》女主角不正是它的法語版蘇菲(Sophie)嗎?該書把主業會殺手作自我傷殘的禁欲苦修與瑪麗亞的秘密信徒以男女交媾為秘儀作尖銳對比。問題在于,把男性霸權視作對情欲的“宰制”、把女性視作待解放的“情欲”是后現代的性別政治,縱使歷史上真有女教主其人,也不見得和這套后現代符號學對號入座。但這對當前的奪權考慮來說無關宏旨。